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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剑二][谢沈]青空·夜

※5月10日

※和寒庭有那么些联系,传送门:寒庭暮雪

※昼篇地址:青空·昼

※BGM:姬神《一人静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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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夜—

 

明媚春光总是短暂,暖意还未彻底浸透流月城最深处的屋舍,绵绵不休的密雨便拉开了序幕。

谢衣坐在阶梯上,潮湿的阵风一层层扑来,外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竟有了几分窒息的错觉。他仰起头向外望去,偌大的流月城除却他身后的光亮,便只剩下一处。

已经是第五日了。

只有一道接一道的厉令从沉思之间传出,连带所有人见到了他这游离事外惯了的大祭司徒弟,都避之唯恐不及。不过稍加留意,谢衣便听到了一些风声。

那些骇人听闻的内容,初闻时难免皱眉,他却并非太过意外。到底已入住生灭厅,再如何推却事务于风琊,也不可完全避免接触到一些不够磊落之事。

本非愚钝之人,谢衣自是明白过往沈夜对自己的纵容与护佑,再论上几分对沈夜缜密心思的了解,或许就连他看到的阴暗都是有意安排过了。一点点,一步步,以令他恰好可容忍的程度,慢慢揭露大祭司三个字的沉重。故而沈夜不告诉他,他亦不去主动触碰,——即使已隐隐察觉到城内暗潮涌动开始变得无所顾忌。只是越明白这份心意,谢衣心中的疑惑越发接近谜底:

大祭司到底是……不适合他的。

可他不愿轻易去想,难得鼓起勇气也只敢以调笑的语气说上几句,结果自是被自己的师尊四两拨千斤地驳回了。不能辜负师尊的良苦用心与满心期冀,不仅仅是因为教养之恩与流月城扑朔迷离的未来,更因为……

谢衣仰起头,仍由沁骨的细雨打在脸上,凝聚成珠的雨水沿着脸颊滑落领内,惹得片刻情不自禁的颤栗,思绪便怎么也止不住地回到了那一天。

那时阳光笼罩着几步台阶之下的人,所以他清晰地记着面对的是几分冰冷的眼神。他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最终的愿望,却听到短短两个字,顷刻结束了名为暖意的一切。

“够了。”

是他逾越了,师尊定是先一步察觉到才……谢衣用手覆上双眼,扯出一丝苦恼的笑意,却在下一刻愣住,竟连呼吸都忘了。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放下手,慢慢睁开双眼,心念之人自夜幕的阴暗里一点点浮现于视线中。半晌,他才用有些干哑的声音说道:“师尊你怎么过来了……”

仿佛是没看见谢衣的异样,沈夜淡淡地回答:“为师处理完公务,见你这还亮着,过来看看。”

谢衣这才像是回过了神,急忙从阶梯上站起来,却不想双腿久坐无力,惊呼一声便扑向了沈夜。被对方一把稳住身形时,谢衣察觉到沈夜一路过来竟也未运起灵力阻隔风雨,一身润湿的厚重凉意。剩下肌肤相触的那几寸弥足珍贵的温热,分外令人留恋。

“瞧瞧你……”

谢衣低头深吸一口气,抽回叫雨淋湿却滚烫起来的手,再抬起头时已然满面笑意:“师尊既然来了,就进去坐坐吧。”

 

可自领着人踏进内殿的那一步起,谢衣就有些后悔了。他一个人沉迷偃术不喜随时有人在旁听候,高居破军祭司之位又鲜少陷入明争暗斗,这门庭冷落的住所便显出了非同一般的自由散漫。

沈夜一眼扫过,连那缩在角落的临时床榻上,都乱七八糟散满偃术图册,神色难免更加冷冽了几分。

谢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庆幸还剩了把木椅空着可请师尊入座,连忙自觉地收拾起乱乱糟糟的屋子来。当然说是收拾,也不过是把一堆一堆的工具材料和典籍,囫囵个儿地堆起来再扔进里处的库房去。

“你若对其他的有这么上心十之一二。”

谢衣背对沈夜摞着竹简,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那如影随行注视着他的目光,却突地听到这一句未说完却已经结束的话。他停了下来,正思索该如何回答,沈夜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

“也罢。”

雨声恰好在这时轻了下去,如同袅袅的薄雾,勾勒出短短两字后漫无边际的疲惫和寂寥。谢衣转过身,沈夜抬眼,视线不期而遇,一时竟就如此胶着了。

入目的是谢衣再熟悉不过的眼眸,如同沈夜这个名字,幽幽的都是他触不到底的深邃,与他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撼动的平静,他甚至看不清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身影。灯影交错的明灭里,许是雨夜的凄迷卸除了重重防备,倦怠成了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。

谢衣眨了眨有些酸楚的双眼,这五日他亦几乎无眠,如此两人在彼此眼中倒成了同病相怜的人。可他清楚沈夜为何缠身,更清楚对方既不会主动告知于他真相,也不会随意戳穿他的故作无知,但他的无法安宁却无论如何只能是压在心底的秘密了。

伴随着夜雨时节而来,像是被唤醒了的心魔。在那流转不停的幻梦里,他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的躯体里,陷进了当时的那场旧事,一遍又一遍地缠住沈夜的手,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日的话语:

“真想有机会和师尊两个人,一起去下界看一看。”

从一开始稚嫩的童声渐渐化为现下已然成熟的嗓音。蛰伏在怯懦之下的期盼与坚决,被春雨日夜浇灌催生,于这虚无的轮回之中,蔚然成荫。可梦的最终,只剩下破碎开去的玄衣身影,以及那句他试图忘记却越来越振聋发聩的“够了”。

数次惊醒之后,谢衣再也不能安稳入睡。

会被师尊看穿吗?他迎着看不出起伏的目光,即使对方原本只是带着确认他还安好的意图,心底却一点点滋生出怯意。身体诚实地接收到了这份情绪,右手忍不住往后撑去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自己迈出退后的脚步。

然后,他触到了一面镜子。

 

几乎是一瞬间诞生的念头,谢衣甚至为这份凭空而来的胆大妄为感到意外,——一瞬前的怯意就像是个不该存在的笑话。很快,他被蛊惑着,不加思索地决定付之于行动。

“……师尊,方才忘了说,弟子这几日构思好了新偃甲。”

“哦是吗?”沈夜轻轻地挑了挑眉,显出几分兴致来。

谢衣暗暗咽了咽涎水,紧张之中交织着几分兴奋。他看似随意地转回去寻找台上的图轴,却顺手将那面镜子放到了最显眼的表层,随即深吸了口气,努力以平常的口吻说道:“咦,奇怪……图轴我放哪里去了……”

“师尊,且等等,弟子去库房里找找。”谢衣几乎是匆匆忙忙地奔向了库房,在踏进昏暗的房间的那一刻,他捂住了胸口,试图平复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,随即因自己这有些蹩脚的初演低声嗤笑了出来。

此时此地此刻,谢衣再清楚不过,已没有任何一种情绪,能够压过心底那片浓烈而炽热的渴望,如同沉寂千万年之后即将喷发的岩浆。在他终于理清自己对沈夜的万般情思后,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个答案,而他终于鬼使神差地将唯一的工具与他的师尊单独留在了一起。

谢衣闭上眼靠在墙边,连呼吸也压得极低极低,侧耳倾听着内殿的动静。

他的袖中便藏着所谓的图轴。铜镜的确是这几日烦闷之间倒腾出来的,也不知算不算得无心插柳,在初成时他用微末的灵力催动,得到了意外的收获,随即又进一步改制稳定了效用,几番波折到入夜才彻底完成。自然,这和当初向沈夜提及的操控梦境相差得有些距离了。如同它的形制,只需注入微不可查的灵力,——哪怕只是无意识地倾注,铜镜便能窥探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愿望。

硬要说的话,当灵力涌入镜身,镜面浮现的景象,对执镜人而言,也确可作为一场幻梦了。

 

雨声一夜淅淅沥沥,被几重砖墙阻隔在外,断断续续地飘来,却都落在了心弦上。

一墙之隔的一举一动谢衣似乎听得更加清晰了。沈夜起了身,缓缓地绕开杂物,也许是因为在四处巡视着,脚步停停走走,过了片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,随即应是迈向了最里处的偃甲制作台。

谢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,握住图轴的手不禁又重上了几分。他睁开眼望向门口光亮处,心中编好的台词百转千回,只等待着那个最佳的时机冲出去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时间仿佛慢慢凝固起来,变得格外迟缓而难耐,被脚步声拖曳着碾过谢衣的胸口,直到他快要因此窒息时,声响终止了。

会看到吗?谢衣离开靠着的墙,浑身紧绷着踏出了他的一小步,却兀地愣在了原地。已然千钧一发才恍然大悟,他似乎一直被冲昏了头脑,所以才从未考虑过这样的可能:如果师尊的愿望并不是自己所期待或是所能接受的,那是否让它永远是个谜更好?

可没有机会让他抉择了。

眼角瞥到微微金光浮现的一瞬间,身体便越过意识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。

“……”谢衣有些尴尬地立在制作台前方,满头薄汗地看着沈夜一脸疑惑地抬起头。夜色般的眼眸映照着镜面中的明明灭灭,在谢衣就快陷入这光华流转的漩涡之中时,他方回想起布置种种的目的。

在触手可及的真相前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的镇静,谢衣全然被混杂交织的隐隐期盼与惴惴不安所把持。他越过台子双手忙乱地抢过铜镜,那一刻他触到沈夜的手指,像是掠过火焰而烫得生痛,图轴因此坠落到台面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“师尊,呃……之前弟子提过想制出能操控梦境或是念想的偃甲,这面镜子乃失败之作,还是让弟子藏起来好啦……”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台词,总算不太生硬地说了出来,可当谢衣目光停驻到即将恢复如常的镜面时,险些连这最后一句话也无心演完了。

沈夜居高临下地看了图轴一眼,已然失掉了之前的兴致。他抬眉审视谢衣,厉声问道:

“谢衣,你今晚到底怎么了?”

谢衣将镜面死死扣在胸前,心脏飞快的跳动清晰地传到掌心。还未来得及为怀中的答案做出反应,沈夜的眼神又将他逼到了未曾预料的角落。谢衣不敢直视,只因内心掀起的滔天波涛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低垂着眼眸说:“没……大概是有些累了。”也并不算是撒谎。

沈夜放软了些声线,“真的只是累了?”

“嗯……弟子……这几日都困于新偃甲研制,反反复复始终不得其法。到师尊来之前不久,才终于破解了难处,现下方觉得有些困乏了。”

“哦?”这是一声意味深长的质疑,可沈夜之后却未再紧接着追问,只是用手指轻抚着凌乱的台面,在衣带配饰撩起的几声轻响中,绕到了谢衣近前。他微微俯下身,于谢衣措手不及间再一次与之四目相对。

“那你为什么见到本座这般紧张?”

雨势突然大了起来。

 

谢衣自然是答不出来,他又如何能答出来?

不够理直气壮,不够坦诚相待,就这样怀着私心略施计谋窥探到了师尊的秘密。他所有的属于年轻人的贪婪、肆无忌惮与一往无前,在铜镜前,在沈夜目光下,在得到答案后,如潮水般消退得无影无踪。或许,骤然获得过于庞大的满足,才是真正消磨掉他最后那份挑明真相的勇气的终结者。

这个时候,谢衣只能悔恨自己撒谎的本领实在过于拙劣,刚才的表演显然漏洞百出,此刻他也无法以更多的谎言来圆满应付沈夜的逼问。任以往机灵敏锐的脑子僵成一团,一切细微的神情都悉数落入了沈夜的眼中。混沌之中,谢衣念起过去犯下过错时,沉默不语亦是一种不错的回应方式。只是如此,难免觉得是又一次利用了沈夜对自己的容忍,——从小至今师尊总是舍不得对他这个唯一的弟子真正地发火的。

可谢衣怎么也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沈夜这样一句陈述:

“本座来之前,刚处决完两名在生灭厅妄议是非的祭司。”

谢衣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沈夜,一种未曾对他露出过的带着隐隐挑衅的笑意,分明该是尖锐而危险的,然则由至深处爆发出来的疲惫化去了棱角,让这样的神情显得并不是太坚固。这么想着,谢衣便觉得连沈夜本人也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了。
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座……错了?”

当然错了!谢衣立刻惊觉各自一曲一折定被误解了,就要顺着一瞬的焦急心情喊出来,临到嘴边还是压了下去,转口道:“师尊……何出此言?”

沈夜哂笑一声,却是走向了窗边。谢衣随之望去,黑洞洞的窗户如同打开了一道通往吞噬万物的幽暗深处的入口,一袭玄衣的沈夜向那处踏去,轻易地便可融为一体。

“近日处处皆在传言本座心狠手辣,不仅严刑逼供,为独掌大权,甚至不惜株连全族斩草除根。这一条条数下来,本座可不是错了?”沈夜不等谢衣作答,又言:“昨日生灭厅的两名祭司或许说得不错,本座迟早众叛亲离,不得善果。所以……”

“谢衣,本座来问你,本座错了,是吗?”落到最后一问竟急转直下,如同呜咽,卷入雨声中显得飘忽不定,却也让谢衣顷刻冷静了下来。他细细品味着其中的五味杂陈,支撑起整座城池的师尊,此刻是褪去武装,在向他寻求一丝聊胜于无的安抚吗?那些格杀令,他知一二便已不忍,虽明白其间利害,但沈夜的坦诚,更加让他对无辜牵连的族民满怀悲痛。可他又怎么能对此时的师尊说出一个是字?

“……恕弟子无法回答。”只能是这个他所能给出的最佳答案。

沈夜转过身,俯视着跪伏的他,片刻淡淡道: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谢衣抬头,但见沈夜眉目间一片了然,一丝无奈却又夹杂半分欣慰,除此之外,那几句问答连同那些动摇,竟似从未存在过。

“夜深了,好生歇息。”沈夜说。

 

走在幽深的砖石路上,谢衣注视着沈夜的背影,庆幸自己并未被阻止送行。

雨还是没完没了,绵密中满是夜深的刺骨凉意,内殿里带出来的那一星干爽暖和,抵不到十步之远。谢衣想起来,沈夜总是厌恶雨夜,而小曦亦时常因而啼哭难眠,都是一段已逝去太久他无法去挽回的故事。只是此刻,他若能有一把遮雨的伞便好了。

如同那镜面之中,苍天大树飞花似雪,而他伴在沈夜身边,一绢纸伞遮去纷飞事扰,但看人间万里河山,相随至天涯海角。

遥远得令人怅惘,却又令人向往。

但现下能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注视,便也足够了。

墨色的衣摆吸足了水分,恹恹地拖拉着,又好似从地底而生,拽住前方那个孤独前行的男人。可即使如此,也无法阻止他一个人迈向更深处的晦暗。

如果不伸手拉住师尊,是不是他们将会就此永别?

踏着水坑疾驰的声响不过三步,在意识过来时,谢衣已紧紧拥住了就快要从黑夜里分辨不出的身形。说害怕也好,说不清醒也罢,谢衣想,今晚就让他这么任性妄为一次吧。

怀中的人颤动了一下,到底沉默着,慢慢地放松下来,静候谢衣的解释。谢衣闭上眼,透过层层湿透的衣袍,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体温,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来自他自己这具年轻躯体的滚烫。

如果不紧紧依偎,他们是否永远不知道在这漫漫雨夜中,还留有最初始的不曾散失的温暖?

这一次,他终于可以好好地说出来,那个被打断的愿望。

 

“其实今晚,弟子一直想告诉师尊一句话——”

“如果可以,我想师尊陪我一起去下界,永不分开。”

 

-end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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